排练室的门没有马上被推开。

        门外的皮鞋声在隔音门前停住,足足有十秒没有动作,只有走廊感应灯的微弱电流声。黎以微坐在史坦威的琴凳上,指尖还压在录音笔的播放键上,露琪亚疯狂场景的花腔正在最高处反覆盘旋,那种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尖锐,像一把薄薄的刀片来回切割空气。她没有调小音量,反而将音量旋钮往上多转了半格,让那个濒临崩溃的高音彻底灌满整个房间。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傅聿礼站在门口,身後是国家音乐厅地下层那条铺着深灰地毯的长廊,灯光惨白。他穿着一套深炭灰的三件式西装,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显然是从信义御园的办公室直接过来,大衣肩头还沾着夜里的细雨。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灰领带打得精准,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社交场合惯用的微笑,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温度。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有拿公事包,只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练到这麽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录音笔里的咏叹调,「颜小姐已经先走了。柜台说你还在,我就过来接你。」

        黎以微终於按下暂停键。房间里的花腔戛然而止,只剩下除湿机水箱满水时的哔哔声。她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黑色练功服松松地贴着身体,乌黑长发束成马尾,露出雪白的後颈。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他,眼眸清冷。

        「傅先生消息很灵通。」她轻声说,「我以为下午的股价跟检调的电话,已经够你忙了。」

        傅聿礼没有因为她的刺探而动怒,他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喀嚓一声,自动锁扣合上。排练室的隔音效果极好,门一关,外界的脚步与空调声就全被隔绝,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他将牛皮纸袋放在史坦威的琴盖上,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照片被一张张摊开在黑色的烤漆琴面上。

        第一张是凌薇走进那间隐密书店阁楼的背影,黑色洋装,低马尾。第二张是颜可颂在转角咖啡馆将黑色随身碟交给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的瞬间,招牌的反光被拍得一清二楚。第三张是黎以微自己,她将那本德文艺术歌曲集递给凌薇时,指尖相触的特写。第四张是《镜观》网站後台流量的截图,红色的曲线在报导发布後急遽上升。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地点,甚至镜头焦距。

        「徵信社的人跟了三天。」傅聿礼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份财报,温和而有礼,「我本来只想确认你最近是不是太累,才会在晚宴上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黎以微,你什麽时候学会把录音交给记者了?是颜可颂教的,还是维也纳那位指挥教的?」

        黎以微的指尖在琴凳边缘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那些照片,没有去碰,也没有否认。前世的记忆在此刻重叠,那间阳明山庄园的琴房,厚重的丝绒窗帘,永远上锁的露台门,还有傅聿礼那句以保护为名的我不准你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媒体人来往。重生的这几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撬开了囚笼的缝隙,却没想到,他发现的速度比她预想快了太多。

        「你想怎麽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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