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海下的圆环：亚特兰提斯传说与柏拉图的天文学
柏拉图笔下的环形城市
亚特兰提斯没有考古现场。没有青铜器从坑里被挖出来，没有抄本从焚书的火焰里被抢救下来，没有金字塔的阶梯可以丈量。它只有柏拉图的文字，而柏拉图写作的时候，距离传说中的沉没已经过了九千多年。
在《克里提亚篇》里，柏拉图借克里提亚之口描述这座城市：它由一系列同心圆构成，一圈陆地、一圈水面、再一圈陆地、再一圈水面，交替排列，像一颗被切开的石头，断面上是一层层的环带。最外圈是巨大的港口，船只从运河进来，停靠在石砌的船坞里；往内是竞技场、神庙、王宫；最中心是一座供奉波塞冬的神殿，殿顶覆盖着黄金，围墙镶着锡，墙上的雕像用纯金铸成。
这个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一个由同心圆构成的城市，在工程上并非不可能，但在柏拉图之前，没有任何希腊作家提过类似的建筑布局。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数字：柏拉图说外圈运河的宽度是三个斯塔德约五百三十公尺，内圈的直径是多少、竞技场的长度是多少、船坞的数量是多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种精确度，在柏拉图的其他对话录里并不多见。
後世的解读者一直在猜：柏拉图的数字里有没有藏着什麽密码？有人说那些数字对应着某种天文周期，有人说环形运河的直径与岁差周期有关，有人说十位国王的数目对应着某种星象的十年循环。这些说法多半是推测，但推测本身说明了一件事：我们直觉地相信，一个能建造出这种城市的文明，一定也掌握着某种观看星空的方法。
祭司王的议事与公牛之血
亚特兰提斯的统治者，在柏拉图笔下是十位国王。他们每隔五、六年聚一次，在波塞冬的神殿里议事。议事的仪式很特别：他们先放一头公牛在神殿里，让牠自由走动，然後用棍棒和绳索将牠制服，割开牠的喉咙，让血洒在石柱上。接着，每位国王从石柱上沾一点血，涂在自己身上，然後开始讨论政务。
这个仪式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看：公牛。在古希腊的宗教想像中，公牛与波塞冬紧密相关，而波塞冬是海洋之神，也是地震之神。亚特兰提斯的祭司王，在公牛的血中议事，等於是在海洋与大地的力量面前，确认自己的统治正当性。
但天文在哪里？柏拉图没有直接写。他写的是环形城市、公牛祭仪、十位国王的权力分配。然而，如果我们把这些元素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隐约的结构：环形城市是宇宙秩序的镜像，公牛祭仪是与神意沟通的手段，十位国王的议事是权力的分配与再确认。这三件事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宇宙观：人间的秩序，必须模仿天上的秩序；而谁能读懂天上的秩序，谁就有资格在人间分配权力。
这和三星堆的巫觋、玛雅的祭司，是同一种逻辑。差别只在於，柏拉图没有告诉我们，亚特兰提斯的祭司王具体观测了哪些星、编制了什麽历法、用什麽工具测量太阳的高度。我们只知道他们有这套体系，却不知道体系的内容。
後世解读中的历法蛛丝马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