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方打了两个电话,行sE匆匆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一见我就说:「事情谈妥了。」我不明白地问:「什麽妥了?」他笑了笑说:「我今天找了h师爷。」听到这句话,我皱了皱眉头。在l敦的中国人中,h师爷算是小有名气,此人脑袋瓜特灵光,笔头子也y,中英文JiNg熟。有的人找他帮忙填表写信或开个银行帐户什麽的,也有的人乱停车被罚款不服气,请他写状子上法庭申辩停车有功罚款无理的。总之大家都认为他对海外游子贡献巨大,唯一的遗憾是尚未授予任何头衔、职称或职位。有人说h是上海人,那里对类似的人物一律尊为「师爷」,「h师爷」就此叫响。我见过他一面,瘦白脸,薄嘴唇,说话声尖而细,十足的娘娘腔。眼睛本来不大,偏Ai眯缝着眼打量人,更加小得差点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
我在路上遇见过他,身後跟着七、八个藏在闷罐卡车里从法国偷渡入境的福建农民,像一群经过连日鏖战败下阵来的散兵游勇,蓬头垢面,脚步拖拉。有的提着帆布旅行袋,有的背着铺盖卷,又像是在北京火车站常见到的那些进城找活g的盲流。h师爷正带领他们去移民局办理政治避难手续。真不容易呵,h师爷停下来悄悄对李方说,我费了老大的劲,才给他们每人编了一套完整的有说服力的故事。李方问:「成功率如何?」h师爷嘿嘿一笑:「还可以吧!有的几个月就批准了。」李方揶揄地说:「你老兄从中捞够了吧!」h师爷嗯嗯了两声,学着老广腔说:「少少的啦。」我不想再听下去,拽着李方赶紧走了。爸,这就是为什麽我听说李方去找h师爷,心里会很不痛快。我有一种预感,开始惶惶不安起来。果然,李方接着告诉我,他已决定申请政治避难,而且,把我也拉了进去!
我绝望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李方苦笑着反问我:「那你说怎麽办?」我憋不住叫起来:「我没有任何理由申请政治避难!」李方平静地说:「我也和你一样,所以我才去找h师爷,让他为咱们俩帮忙。」李方变得兴奋起来。此人可会找点子啦,那帮福建农民懂什麽政治?许多还是纯粹的文盲。他就问其中一个:「你有几个孩子?」那人说:「两个。」h师爷就开始发挥想像力了:「你打算要三个、四个、五个,对不对?政府不允许,你就顽强地跟他们斗。乡长、村长派武装民兵来抓你,扒你的房屋,牵走你的牲口……」我厌恶地cHa话说:「我也不懂政治,我也有孩子,那他就该说,我也要生三个、四个、五个,是不是?这还不好编造!」我激动地走来走去。「校长、系主任派保卫g事来抓我,我连夜跳楼而逃。我的住房是水泥盖的,他们扒不动,就扛走了我的饭锅饭碗、咸菜罎子、煤气罐……」我愤愤地说:「我讨厌撒谎!我不会撒谎!我宁可不读学位了!」李方的一席话,使我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他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什麽更重要?你不是经常说,你决定留下来读博,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笑笑的未来。」他又说:「就算你凑够钱,读完学位,但要想留下来工作,还必须申请工作许可证,那可跟登天似的难!」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焦灼,彷佛担心我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爸,你说,我能对李方的这番话说不?
李方要我什麽都不用管,一切由他负责。後来他告诉我,h师爷为我们各自编了一个理由充分的故事,还声称我们的申请很快就会批下来。
我们通过律师把政治避难申请送到内务部,我的全部希望就放在那个「很快」上。没想到「很快」是如此漫长,护照被扣下,只留给我一纸证明。我活像一个没有国籍的孤儿,成了名副其实的难民。我再也无法活得像从前那样坦然、潇洒。碰见有谁问起我的处境,我就支支吾吾、胆战心惊,好像那是一块见不得人的伤疤,里面充满着屈辱和难堪。夜深人静时,我经常从恶梦中惊醒。几乎要失去信心的关头,我就想到你和笑笑,勇气又回到我的心头。
爸,这就是为什麽我要再等等看。一旦取回护照离开英国,很难再回来了。我只能放弃博士学位,至於居留、笑笑的未来,永远是梦了。回国後我是一无所有:大学的工作早辞掉了,住房也被校方收走了,在外几年又没攒下多少钱。我很Ai李方,一想到要离开他,我的心都碎了!
我现在只等手术後化验的结果。如果包块是良X的,我想就暂时不走,先尽快读完学位。但如果化验的结果不妙,我就再也没什麽可留恋的,也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我会分分秒秒不耽搁地回家。为了笑笑,我能承受一切;为了笑笑,我可以舍弃一切。
忆摩彷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软绵绵靠着椅背,目光散散的也不知栖落何处。枱灯的亮光把窗里窗外的世界划分成截然不同的sE调:里面是橘h的暖sE调,外面是漆黑的冷sE调。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午夜,又该是新的一天,人的生命就在这明与暗、亮与黑的永恒交替中消蚀残损,终归於无。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的悲欢离合如同尘土的滚动声,又能有几人听得见、关心你?就算听见了、关心了,你的命运就能因此而改变吗?
忆摩把信投进街边的邮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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