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Ai的爸爸,你好。窗前的灰鸽子飞走了。我多想成为牠们中的一员,然後单枪匹马地跨过英吉利海峡,穿越莽莽的欧亚大陆和浩淼的印度洋,直入北京城内。先到离家不远的大钟寺停留,我想听听那久违的钟声,再飞到你和笑笑的身边。我彷佛已听到了那团聚时的欢笑声。
这就是nV儿的梦想,虽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我的四周彷佛竖立着一排排高墙,美丽的英l岛成了我的囚禁之地。也许你会失声喊道:「是什麽灾难落到我nV儿头上?」没有的,爸,一切如常,生活照旧。英国人依然宽容、慷慨,待人和善,富有同情心。原因在我。由於我的自愿选择,我失去了走出英l岛的自由。
忆摩发现信纸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水迹,使纸面像泡胀了似的起皱。她竟没注意到其实她在流泪,悄没声儿的。自从得知笑笑害了重病,她的泪珠子真是没有断过。白天、夜里,躺着、坐着、立着,李方说她是淹没在泪的汪洋大海里了,难怪《红楼梦》中贾宝玉会说:「nV人是水做的。」
昨天我们通话时,我能感觉到你的吃惊,笑笑最需要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我居然还说要等等看!我真的那麽无情?爸,我是你的nV儿,你最了解我。笑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在英国这几年,我的难分难舍、我的牵肠挂肚、我的朝思暮想,别人是T会不到的。听说笑笑病了,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家,把笑笑搂在怀里,安慰他,给他所有的Ai,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Ai……
但是现实却不得不使我冷静下来,认真考虑迈出这一步的後果。让我给你从头说起。访问学者快结束时,我申请读博士成功,三年拿学位。你和李方都支持我,苏纯反对,说我负担不起每年六千五百英镑的学费。我说我边打工挣钱、边读学位,苏纯讥笑我太天真。她是对的,我当时在附近的一家赌场做清洁工,每周挣一百二十英镑,除去应付日常开支,就算加上我的那点储蓄,仍远远不够,一旦开始读博,更没多少时间和JiNg力打工了。
苏纯一再催促我像她一样赶紧嫁个老外,只要身分变了,读博的学费就会按照英国国内学生的标准交,每年还不到一千英镑,压力全消!当然,她看出我不可能这样做,又说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申请政治避难。一旦内务部接受了我的申请,读博的学费数额立马就能跟嫁个老外一样了。
爸,在想留下来的中国人中,很多人选了这条路,只是互相隐瞒,心照不宣,因为大家其实都无「难」可避。有的人一边申请着,一边在中国大使馆举办的春节联欢会上高歌一曲:党是我的亲爹娘。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很专一:只等批准,拿到英国护照,大摇大摆回国,充当个风光的侨胞、外商。
我最早听说这类事,还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有个叫胡娜的网球运动员在美国要求政治避难,闹得满城风雨。我很害怕,苏纯宽慰我说:「现在是九十年代了。」那意思是「政治避难」早不是什麽稀罕物了,好像堆在慈善商店里的那些用作施舍的衣服,只要你愿意就能抓一件来穿。但我不想这样做,我要走自己的路。
就在我准备读博时,晴天一声霹雳,一天李方回来说,他申请艺术家签证被拒绝,内务部限令他二十八天内离境。李方一筹莫展,抱着头,终日闷坐在角落里。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这是李方不会作假的结果。
要获得艺术家签证,必须先举办个人画展。李方扛着作品跑遍了l敦的大小画廊,都很客气地要他留下地址,从此再无下文。有画友出主意,要他找一个艺术经纪人,给够钱,临时租块地方,把作品煞有介事地摆放好,管他有没人来看,摆两天就收摊。那些内务部的小官僚,专靠填表格办事,要糊弄还不容易!但李方说,咱要玩就玩真的,不信偌大的l敦就找不到识货人。眼瞅着二十八天的期限b近了,画展也没办成。李方索X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打成一包,扛到内务部去呼吁。人家原封不动给他退了回来。
那天我和李方一夜未阖眼。李方说:「我真想就回国了,只是很不甘心!」他提到最近一位中国画家在l敦库克街「红房子画廊」办个展,梅杰首相和英国皇室公主出席了开幕式。他闯荡了好几年,还什麽都没有,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中国是这样一个社会,只看重成功的人,我想回去都没法回去啊!」这该是第一次吧!我从他总是充满自信的脸庞上,看到一丝沮丧的裂痕。
夕yAn西下,天sE渐渐暗了下去。忆摩拧亮枱灯,炽热的灯光瀑布般流泻到桌面上。忆摩望着信纸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喃喃自语地说:「要是当时不匆忙做出决定呢?要是还能找到其它的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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